2005年深秋，南京梅花山，一个白发老人拄着拐杖，被人搀着走到两尊铜像前停下来。
那两尊像不是普通的塑像——双膝跪地，双手反绑在背后，头微微低着。基座上刻着四个字：汪精卫、陈璧君。
老人站在那里看了很久，然后对着旁边的记者，说了十个字。
他叫汪文悌，是汪精卫最小的儿子，那一年七十七岁。
他来了，别人没来
先说说他说了什么。
记者问他有什么想法，他整了整衣襟，看着那两尊跪像，轻描淡写地开口："做错事就应该受到惩罚。"
就这一句，没有眼泪，没有激动，没有求情，也没有辩解。旁边的记者后来回忆说，他说完之后，四周安静了好一会儿，没有人再追问。
这十个字，看着简单，但你得知道说这话的人是谁，才能感受到它的重量。
汪文悌1928年出生，是汪精卫跟陈璧君最小的孩子。1944年，他父亲死在日本，那年他才十六岁。抗战一胜利，他以"汉奸家属"的身份被传讯，法院判了他缓刑——主要是因为他当时未成年，没有直接参与伪政权的任何事务。
之后几年，他在管控下生活，1950年代初辗转去了香港。在香港，他从最基层的工地技术员做起，一点一点考资质、读学位，最后成了一名注册结构工程师，专门搞桥梁设计。
他这一生，离政治很远，离钢筋混凝土很近。
2005年，他以"桥梁专家"的身份受邀参加抗战胜利六十周年的相关活动，顺道提出了一个请求：去梅花山看看父母。
这个请求被批准了。
汪家一共有五个成年子女，只有他一个人回来了。 他的大姐活到了一百零一岁，大哥活到了九十八岁，两个人都没有踏上过这片土地。还有两个姐姐，一个当了修女，一个在香港教书，也从没回来过。
他是唯一的那一个。
其实他母亲陈璧君1959年在上海的监狱里病逝之前，留下过一封信，嘱托孩子们"回到祖国怀抱，报答人民政府的恩情"。这封信写了，但兄姐们没有回来。
只有汪文悌，四十六年后，回来了。
他在梅花山待了大约二十五分钟。说完那十个字，他没有再回答任何问题，转身沿原路走了。
此后，他再也没有回来过。2011年前后，他在香港去世。
那里本来有一座墓
很多人不知道，汪文悌站的那个地方，原来是有一座真正的墓的。
1944年汪精卫死在日本，陈璧君把他运回南京，选了梅花山这块地方下葬。这个选址不是随便选的——梅花山离孙中山的中山陵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，汪精卫当年是国民政府的第一任主席，一直把自己定位成孙中山最正宗的接班人，葬在这里，用意很明显。
陈璧君还专门加了一道工序：在墓室里浇筑了大量混凝土，里面搅进去好几吨碎铁块，做成一个"铁壳"。据说这是为了防止有人以后来掘墓。
结果呢？这座"铁壳墓"只撑了一年零两个月。
1946年初，国民政府准备还都南京。蒋介石听说汪精卫的墓就在中山陵旁边，当时就坐不住了。会议记录里留下的原话大意是：委员长快回来了，汪精卫这个汉奸的墓跟孙总理那么近，太难看，得处理掉。
处理的方式很直接：炸。
动用了几百斤烈性炸药，连夜爆破。为了遮掩动静，全市拉响了防空警报，对外说是在搞防空演习。
墓炸了，遗体被拉去火化。骨灰怎么处置的，至今说法不一，有说扬进河里的，有说埋在了原址附近的，反正没有留下任何有据可查的去处。
陈璧君费心思浇筑的"铁壳"，被炸得粉碎。 那道精心设计的"防后人"工序，在爆炸声里彻底失效。
炸完之后，这块地清理干净，1947年盖了一座供游人休憩的亭子，叫观梅轩。再后来，1999年前后，景区在原址附近设立了一对铸铜跪像——就是汪文悌2005年看到的那两尊。
跪像的姿势是有说法的：双膝跪地，双手反绑，这是仿照杭州岳王墓前秦桧跪像的形制，是一种"永久谢罪"的姿态。
这里有一个让人回味的地方——陈璧君当年造铁壳墓，追求的是"永存"，结果一年多就灰飞烟灭。而那对跪像，却真的以一种"永久"的方式留了下来。她追求永存的愿望实现了，只不过是以认罪跪地的方式。
十个字的重量
再回过头来看汪文悌那十个字。
"做错事就应该受到惩罚。"
你仔细琢磨这句话的结构，它其实绕开了所有的争议地带。他没有说"父亲是汉奸"，也没有说"父亲是爱国者"，没有提动机，没有谈历史背景，没有用任何一个定性词。他只说了一件事：做了错事，就该被罚。
这是一种很工程师的思维方式——承认结果，接受因果，不纠缠过程。
汪家其他子女里，大姐晚年在美国接受过采访，说父亲"走错了路"，但紧接着补了一句"动机是好的"。这种说法在知识分子里流传很广，叫"曲线救国论"——认为汪精卫是以投降为手段保全国人，出发点是善意的。
汪文悌一个字都没提这些。
他选择的方式，是不替父亲辩护，也不踩父亲一脚，只是认可了眼前这对跪像存在的合理性。
这或许已经是一个汉奸后代能给出的、最清醒也最有分量的回答了。比"我爸是好人"多一份诚实，比"我爸罪该万死"多一份人情，刚好卡在一个很难被挑剔的位置上。
说完之后他就走了，没有接受追问，没有留下联系方式，没有发表任何后续声明。这一趟，就这么收了尾。
他这辈子在桥梁工程上花了几十年，设计了很多能把两岸连起来的结构。但2005年这一趟，他连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算是"回来了"。
来了，鞠了躬，说了十个字，走了。
历史没有给汪精卫留下一座墓，只给他的儿子留下了这么一个站在跪像前开口说话的机会。而汪文悌，也只用了十个字，把这个机会用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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